你好,我是减水书生,与您一同品味历史、感悟思辨。
实事求是的前提,是没有私心杂念。
但往往不可能。所以,世上事、人间理,总是要多复杂有多复杂。
科学思维干脆利索。
但科学思维首先要求智识上的诚实。这就刨除了私心杂念。所以,干脆利索的科学思维,往往参不透世上事、讲不清人间理。
因此,弱化事实基础的思辨和感悟,也就有了存在必要。
思辨不够精确,所以需要感悟。即便思辨不透、感悟不到,我也能享受其间过程、接受其中复杂。而只有接受了足够多的复杂,我们才不会成为别人的宣传对象。
讲一下阿云案,这是一个比聊斋鬼故事还要曲折跌宕的真实事件。事件本身并不复杂,但事件的关联事件要多复杂有多复杂。
但,首先声明一下:司马光没杀阿云。
谋杀未遂的阿云,既没被处死也没被流放,仅是挨了一顿板子,在本地官府劳动改造。司马光是大宋宰辅。他不会关心阿云是死是活的个案问题,而只会关心大宋法制的普遍问题。
阿云一案:简单到复杂的升级历程
公元年夏,山东登州村民韦阿大在田头窝棚睡觉。后半夜,突然有人窜入窝棚,拿着腰刀就对韦阿大一通猛砍。韦阿大猝不及防,挨了十几刀,一根手指都被剁下。但,来人力气可能不大,所以韦阿大没有死,只是倒在血泊之中奄奄一息。早起干活的村民,救起了韦阿大。
就是这么一起案件,很简单却很暴力、很扑朔。那怎么破呢?
半夜挨刀砍,一定是仇人所为。古代是熟人社会。所以,找出仇人,并不难。但韦阿大除了长得丑,却没跟谁结过仇。
然后,破案思路一定会往配偶身上引。韦阿大有老婆吗?有。那好,老婆就是嫌疑人。古往今来的官府办案,从来都是这个思路。
于是,“吏求盗弗得,疑云所为,执而诘之,欲加讯掠,乃吐实”。
阿云长的漂亮,但家穷命苦;韦阿大长的丑,却略有钱财。于是,母亲死后,无依无靠的阿云,就被叔叔强行嫁给了韦阿大。但阿云心气高,死活不愿跟丑丈夫度过余生,于是半夜拿刀谋杀亲夫。
一抓一问,阿云招供。所以,事情到了这里,仍旧简单。但,马上就不简单了。
首先,阿云是韦阿大的老婆,拿刀去砍韦阿大,这是谋杀亲夫。根据大宋法典《宋刑统》,谋杀亲夫属“恶逆”,是十恶不赦的大罪。因此,阿云案不是一般刑事案件,而是大案重案。
其次,老公丑就杀老公,这太奇葩。在娱乐匮乏的传统时代,这件事足以登上热搜头条。潘金莲弄死武大郎,还要西门庆、王婆助力。但阿云可比潘金莲彪悍,自己动手、“争取幸福”。
到这时候,事情已经复杂了。而进入司法环节,则更要复杂。
谋杀亲夫,属重罪,无论是否致死,嫌疑人都会面临极刑。但大宋县级衙门只能审民事案件和杖刑以下的刑事案件。所以,阿云案,上交到州级衙门。而州级衙门不仅程序复杂,而且设置复杂。
大宋州级衙门,必须按照“鞫谳分司”的司法程序和部门分工来审理案件。
先由推勘官进行“事实审”,这叫“鞫”(jū),工作内容有审清案情、问明证人、检验物证,甚至还包括仵作法医的检查报告,在完成被告人服押后,工作就算结束。
再由检法官进行“法律审”,这叫“谳”(yàn),工作内容是根据卷宗记录的犯罪事实,检索出一切适用的法律条文。历史发展到宋朝,法律条文已经浩如烟海。所以,必须要有专业人士来干这件事。
负责“事实审”的推勘官,相当于今天的检察院;负责“法律审”的检法官,相当于今天的人民法院。如此规范的设计,目的当然是为了防止司法腐败。可以说,大宋司法,已经相当现代。
但是,在防止司法腐败上,大宋甚至比现代还现代。
在推勘官的“事实审”和检法官的“法律审”之间,还有一个“录问”程序。即:由一名没有参加庭审、依法不需回避的官员,向被告人宣读罪状、核对供词,询问所供是否属实,“令实则书实,虚则陈冤”。
如果被告自认无冤,那就签字“属实”,这之后才能转给检法官量罪定刑。如果被告认为有冤,那就麻烦了。这叫录问翻异。录问翻异之后,则转入申诉程序,州级衙门需要重新安排一批法官再次进行“事实审”。
等一道道程序走完,案件才能交由州级衙门的首席大法官,即知州,做最终裁决。
你不要以为这套复杂程序是宋朝独创。秦二世和赵高审判丞相李斯,就跟这套程序大体不差,也有鞫谳,也有录问,而且录问翻异也要重审。这都是历史积淀的结果。
阿云案,的确奇葩,但不复杂。
所以,州级衙门的各种程序,高效率地走完。案件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交到了知州大人案头。而知州的事情,就是宣判,宣判完就行刑。而此时,登州百姓也做好了观刑准备和舆论酝酿。
但是,知州许遵大人是一个法律专家。
许遵,进士出身,相当于通过大宋最高公务员考试;还中过明法科,相当于通过大宋最高司法考试。后来,在中央做过大理寺详断官,在地方做过长兴知县、宿州知州。此时为登州知州。
可以说,许遵大人既有理论修养又有实践经验,既曾中央储才又在地方历练。因此,能力很强。但能力强也是双刃剑,大公无私就是大清官,大私无公就是大贪官,即便稍微有私也会搞出大波澜。
恰在此时,许大人必须稍微“有私”一下,或假公济私一下。
人心有私:也就无法实事求是
登州首席大法官许遵大人,对被告阿云的判决是:打二十脊杖,加苦役一年。
判决一出,舆论哗然。十恶不赦的恶逆大罪,竟判成打一顿板子加劳动改造一年。这是什么道理?
没道理。而许大人要的便是这个没道理。
“及为登州,执政许以判大理,遵欲立奇以自鬻”。“立奇以自鬻”,就是许大人追求没道理的原因所在。
许大人上面有人,上面人允诺他到大理寺任职。而为了能让“允诺”赶紧落地,许大人需要干出一些别人干不出的“政绩”。有了这种“政绩”,上面的人好说话、下面的人没话说,然后才能众望所归、入职大理寺。
这就不是实事求是,而是掺杂了私心杂念。
但,假公济私、公权私用以及“立奇以自鬻”,都需要智商。把十恶重罪判成苦役一年,还需要专业。但许大人最不缺的就是智商和专业。
在必须私心杂念、且无法实事求是的情况下,许大人的推理操作绝对属于“上乘武学”:
首先,将婚姻关系变成凡人关系。
阿云嫁给韦阿大的时候,未出服丧期。《宋刑统》规定:诸居父母及夫丧而嫁娶者,徒三年,妾减三等,各离之。于是,阿云和韦阿大婚姻无效,他俩不是夫妻关系,而是凡人关系。所谓凡人,就是陌生人、路人的关系。
其次,将恶逆罪变成谋杀罪。
援引《宋刑统》十恶条:恶逆,谓殴及谋杀祖父母、父母,杀伯叔父母、姑、兄姐、外祖父母、夫、夫之祖父母、父母”。恶逆的关键是尊求关系,当事人之间构成尊亲关系,才能形成恶逆。但阿云和韦阿大婚姻无效,二人也就不是夫妻关系,所以阿云杀韦阿大便无法构成恶逆。那构成什么?凡人相杀,只能构成谋杀罪。
第三,将抓捕归案变成“按问欲举”的自首。
《宋刑统》规定:诸谋杀人者,徒三年;已伤者,绞;已杀者,斩。阿云“凡杀”韦阿大,属谋杀罪。杀死韦阿大,要处阿云死刑;杀伤韦阿大,要处阿云绞刑。所以,即便凡杀,阿云也难逃一死。但如果阿云自首呢?
《宋刑统》规定:犯罪之徒,知人欲告,及案问欲举而自首陈,及逃亡之人并返已上道,此类事发,归首者各得减罪二等坐之。
理解这条法律规定,只需找出一个关键概念,即“案问欲举”。所谓案问欲举,是指刑侦程序已经开始、真相即将大白之时。这时候,犯罪嫌疑人主动供述罪行,就算自首。
而一旦认定为自首,就要“减罪二等”。这在现在,只能算坦白,不能算自首。但当时算自首,反正许大人这么认为了。许遵认为阿云一问就招,属于“案问欲举”情况下的自首,所以依法就要对阿云“减罪二等”。
许遵的这套操作,相当专业、相当高深,也相当复杂。虽然感觉上不讲理,却让你讲不出理。但是,这只是对一般人而言。
皇权至上:一切都是皇帝说了算
登州司法衙门的业务水准,还比不过大宋中央司法衙门的业务水准。所以,许遵的这套操作忽悠得住普通人,却忽悠不住中央司法衙门。
大宋司法制度规定,州级衙门对重大刑事案件的判决,要报路一级的提刑司。提刑司相当于最高法院的巡回法庭,代表朝廷行使终审权。但是,对于疑案,提刑司则要呈报朝廷的中央司法衙门。阿云案,判得如此奇葩,自然属于疑案,于是上达天庭,直报大宋三法司。
大宋三法司,分别是大理寺、审刑院和刑部。按照上报程序,案件要先送审刑院,由审刑院的详议官“略观大情”;再送大理寺,由大理寺的详断官做出判决;最后再送审刑院,审刑院对判决审核无异后,再由两家一起上报中书省、呈报大宋皇帝。
这是什么程序?又是什么设置?不是三法司吗?那刑部在哪里?
这么说吧:大理寺是名正言顺的最高法院,但皇帝信不过,于是安排人看着大理寺,也就是审核大理寺的终审判决。最初这件事,由刑部负责。但是,大宋皇帝信不过刑部,于是成立了审刑院,取代刑部去监督大理寺。审刑院,也称宫中审刑院。刑部归尚书省管,相当于归了宰相和政府;审刑院归皇帝管,带“宫中”、“中”的衙门,都归皇帝管。审刑院监察大理寺,这相当于皇帝绕开宰相和政府,直接“关心”司法事务。这时候,我们也就明白了:大宋官家不仅信不过武将,也信不过宰相和政府,更信不过大宋司法衙门。
所以,刑部在当时已经被审刑院架空。三法司的意见,实际就是大理寺和审刑院的意见。这个监督流程,可以做如下表述:
案子报到中央,审刑院先看一眼,到底是什么鬼案子,即“略观大情”,看后,认为案子确实够鬼,那就让大理寺审吧。这相当于替皇帝把了第一道关:大理寺审什么案子,皇帝必须知道。
大理寺认真审案,并做出终审判决,然后就下发执行吧?不行。审刑院还要对大理寺的终审判决进行复查。案子挺鬼,但大理寺还算尽责,不仅审清,而且判对。然后,审刑院和大理寺联署上报中书省、呈给大宋官家。这相当于替皇帝把了第二道关:大理寺审的怎么样,皇帝也要知道。
抛开这个复杂设置和流程不说,对于阿云案,大理寺和审刑院是什么意见?
这两个中央司法衙门,完全不能容忍登州知府许遵的奇葩操作。
你许遵这是什么鬼逻辑,早不说婚姻关系无效、晚不说婚姻关系无效,非到谋杀亲夫了才说婚姻关系无效。
即便算谋杀,阿云也不能算自首。
“其于人损伤,于物不可备偿,即事发逃亡,若越度关及奸,并私习天文者,并不在自首之例”。翻译一下就是:损人身体、伤人见血、毁物难偿、事发逃亡、偷越边境、奸污良人以及仰观天象(在古代,仰观天象属重罪),等等这些行为,但凡犯了,就不可能算自首。
韦阿大手指被砍下,这叫损人身体;韦阿大流血不止,这叫伤人见血。这时候,已属“谋杀已伤”,还怎么算自首?所以,即便谋杀,阿云也该判处绞刑。
那阿云与韦阿大的婚姻关系呢?
许遵判定婚姻关系无效,是为了开脱阿云的恶逆之罪。对于这一点,审刑院和大理寺的